天色是那种腌透了的青灰色,像一块年代久远的青金石,沉甸甸地压着。风刮在脸上,已然失却了秋日的爽利,变得硬邦邦的,带着些微的、属于远方的铁锈气。人们都缩着脖子,行色匆匆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着。街边的梧桐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最顽固的,枯焦地挂在枝头,在风里发出些琐碎的、干燥的声响。这时候,你便知道,时候到了。霜降,是来了。
这节气,名字里便带着一股凛冽的、不容分说的气势。它不像“立春”那般带着试探,也不像“清明”那样含着温情。它是一个断然的判决,宣告了秋的彻底退场与冬的正式君临。古人将霜降分为三候:“一候豺乃祭兽;二候草木黄落;三候蜇虫咸俯。” 你看,兽类开始为过冬而囤积,草木彻底交出生命的绿色,虫儿们也深深地藏匿起来,俯身不动了。天地万物,都在这一道无声的命令下,变得收敛,肃穆,乃至有些悲壮。
霜,是这节气唯一的主角。然而霜的降临,却总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夜里。它需要前一日是个晴好的、干冷的天气,天上无云,地上无风,让地面的热气毫无阻碍地散逸出去。于是,那空气中看不见的水汽,便在那最冷的后半夜与黎明,悄悄地凝华在了草叶上、瓦楞间、田埂边。它不是雪,那般洋洋洒洒,铺天盖地;它也不是露,那般晶莹圆润,欲说还休。它是极细极密的冰晶,是大地在寒夜里呼出的最后一口白气,凝结成的、一片白茫茫的静默。
暮色渐浓时,天边染起淡淡的橘红,院角的菊花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,残留的霜痕早已不见,只留下满院的清芬。原来,霜降不是结束,而是转折,是秋与冬的温柔邂逅,是岁月在时光里写下的,最细腻的诗行。